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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群言》2013年9期:老舍的真魂

来源:中国民主同盟网站 http://www.mmzy.org.cn [大] [小] 2014-08-07

先前搜集北平史料,读到日伪时期的文字,常常气闷。沦陷区的文人有气象的文章不多,逃出城门的文人却写出诸多不凡的作品。我注意到,抗战爆发时,老舍在济南发表了怀念北平的短文,带痛的眷恋久久不散。他到了重庆,谈论家乡的文字更为苍凉。关于帝京,写得很有感情,那些感受慢慢都集中到几年后的《四世同堂》里了。我第一次读《四世同堂》,是30年前。忘不掉的是四合院的人影、胡同里的叹息,和跑在路上的车夫们。太阳旗下的北平一片灰色,故事就在这恐怖里开始了。沦陷的北平人如何地挣扎,怎样地度日,都写得精妙。不过年轻的时候读这本书,觉得有先验的理念在,所以印象不及《骆驼祥子》刻骨。为何有这样的感受,自己也觉得奇怪,也许那时候正沉浸在唯美主义阶段,所思所想,都有些怪诞也说不定的。

《四世同堂》被许多人所熟知,乃因了电视剧的演播。可惜我没有看过那出剧,不知样子如何。据说放大了小说的主题,人物多样、鲜活,加之爱国的激情,自然有别样的意味在。老舍的不凡,在于从芸芸众生看出人世的玄机,市井里的奇观可借其文本而转到别的艺术门类里。他的神魂,在戏曲、绘画和诗文间都能跳来跳去,泥土里升腾的美,一洗士大夫的陈腐气,爽朗得让我们心跳。

我曾经想,有的作家的文字只能看,一朗读起来就失去了味道,废名的作品如是;也有的作家的文本,看和读效果都好,尤其是朗读,在舞台上吟诵,意象可以放大的。老舍的书几乎都可以如此。他的小说在舞台上转换的成功,似乎已经注解了内中的道理。

把老舍的精魂立在舞台,需要多维的空间。多年来京味儿话剧走的是这条路子。但是模仿老舍的作家,气象上都少了点什么。他其实别有深意在,我们的一些仿照者被其形式吓住了。比如老舍懂一点神学,了解西洋的国民性。他是在与西洋人性的对比中来写帝都人的世界。今人似乎放弃了这样的视角,或者基因里就没有这些。那得到的不过老舍的形,离灵魂世界殊远。面对老舍,其实不那么简单。

话剧界纠缠老舍的京味很久,曾经看过一些京味的剧本,可是我自己没有舞台的感觉,也无法分清其间的道理。但暗自期待老舍精神的还原,喜欢看看真的京味儿话剧。后来田沁鑫执导的《四世同堂》搬上舞台了,恰好被朋友拉去看这部话剧新作,自然是兴奋,带着一种期许,似乎也想找到老舍与旧都间的气味。那一天的天挺冷,剧场却是热的。我看过一些外国名作改编的话剧,都有幽魂的流动,暗暗袭着人心。《四世同堂》也会如此么?果然那天的印象很好,全剧真的别具新意,时空的处理和人物的穿插,都有特点。舞台设计得朴素、有味儿,故事的片段不失原作色调。满台的悲欢喜怒,夹着一段民族的屈辱史,在观众的眼里荡来荡去。奴才、庸众、斗士,演出的是一出民族的生死剧。那一刻感到了导演的心绪,她在老舍那里找到了一种心灵的呼应。死灭、独吟、呐喊都散落在此间,真的漂亮得很。

大约12年前,在上海看过田沁鑫与林兆华导演的京剧连台本戏《宰相刘罗锅》,很有海派的意味,京剧的格式被打破了。后来看到她执导的有关田汉的剧,名字忘记了,就有现代主义的痕迹。革命与情欲间的莫名的魔力延伸着,手法亦奇。但处理老舍的文本似乎不能如此。因为那里有庄重的声音。古老的帝都内百姓的挣扎,无望的泪光和反抗者的身影,只能以悲壮的调子为之。其间也有反讽,有诘问,但多的是民族的尊严。这场演出,先生的坚韧,祁老太爷的叹息,瑞宣的苦思,冠晓荷的无耻,大赤包的贪婪,都形象逼真,画出了老北京百姓的众生相。想一想,审美的尺度与老舍是暗合的。

田沁鑫是个懂得艺术要义的人,但也不拘泥在唯美的氛围里。知道面对老舍要有一种精神的敬意。她处理人物的出出进进,和战争里的世象,知道要烘托什么,割舍什么。于是流风转动里,喧哗后有静思,恐怖间藏着浩气。被死亡缠绕的胡同与老街,亦有绿色的萌动。看芸芸众生的起落悲欢,总有伟岸的存在。这个基调把握得很好。老舍自己的陈述和演员的对接,在此浑然一体。那也提醒着观众,我们在造访一段远去的韶光。那一切,与今人并非无关。在变动的古城,美丑间的较量从未停止过。

早期的老舍有些灰色,幽默里的无奈是拷问国民性的。他的转变,来自抗日。国家的概念和民族自立的精神驱走了往日的寒气。《鼓书艺人》是其转变的标志之一,开始从小人物的命运里看国运的兴衰,只是线条还过于淡薄。可是到了《四世同堂》,乃宏大的叙事,人物多了,故事多维并进,荡出道道涟漪。田沁鑫大概欣赏老舍的这一复杂中的纯粹,将其精神的隐秘提升出来。老舍的价值是从民俗民调里读出爱恨,从口语里疏散出人间的冷暖。《四世同堂》叙述的口吻没有一点文人气,和一般的布尔乔亚的笔意亦有距离。田沁鑫意识到这个优长,自由分配的时空很多。人物不是教条的面孔,尽量贴着精神展示性格。在话剧舞台还原文学的经典,且以新颖的手段强化历史感,对今天的观众来说,是没有隔膜的吧。

《四世同堂》是很中国的名字,看上去有点老气。它不是单纯的老北京的故事,而是一直纠缠着诸多现代性的难题。因为描述了东洋人的侵略嘴脸,还有西洋人的文化背景,作品的意味就复杂了。这里有主奴问题,男女问题,新旧问题,操守与失节问题。生活在变异里多维化了,人的文化理念也随之变迁。比如瑞宣本来喜欢新诗,爱看现代洋人的作品,可是亡国之际,也忽然悟出陆游、文天祥诗文的妙处。古人的血性,飘然而来,呈现着新旧的纠结。老舍的思想里,有东方人的气节和仁爱之心,这使他有了旧文人的傲骨,但时时又存在着一种现代性的审视。田沁鑫注意到了这些。北京人喜欢老舍笔下的对白,大概是飘散着古今与中外不同变调的缘故。

当代的话剧剧本,可反复阅读者殊少。那些专业话剧作家似乎找不到灵魂,而一些小说作家进入剧本的写作,又不免多是话剧腔,鲜有曹禺、老舍的味道。老舍的小说易立在话剧舞台上,原因很多:一是颇有生活气息,人物是活的;二是故事性强,有可截取的诸多片断;三是有悲悯的感情暗藏着,那种大爱之痛隐隐地弥散着,显得那么浑厚。有此三种,则巍巍乎如山,洋洋兮似海。田沁鑫在此可以找到一种智力的源泉,在自己心内构建出一座历史的城堡。后人对一部辛酸史这样理解,可以无憾矣。

但画出老舍的魂不易。他的爱恨,都在那些声调中。我们看原文,对白都很讲究,土语里飘着诗意的因子,让我们暗自销魂。《四世同堂》乃怀乡之作,拳拳之忠,回肠荡气,语调里有民俗的美质在。话剧要再现老舍的精神形象,不太容易,导演与演员,专注于故事与人物性格者多,体味原作者的普渡众生的慈悲有限。这需要内在的功夫。也许话剧的形式本身就可能遗漏小说的意味。以小说家的韵致要求话剧的表演,自然也有强求的一面。

从天桥剧场走出,在冬夜的大街慢慢回味舞台的故事,内心有一种快慰。似乎有了一次与老舍面对的机会。我一直觉得小说《四世同堂》的意图过于分明,并非作者的代表作。可是在话剧里却看不到这些了。那原因是老舍语言的魅力。说起语言,我们当代的作家要感到惭愧。百姓间交流时的那种深湛的智慧与趣味,深矣广矣。只要有爱心的人都能悟到什么。可是后来的北京语言的表达,除了王朔等少数作家外,能有表现力的不多,导演们也只能从老舍这样的经典里领悟艺术的灵感。因我们不争气,显得老舍的不凡;也因老舍的不凡,我们才知道艺术的路不是玩出来的。对经典、对舞台敬畏的人,才有资格与我们的前辈从容地对话。现在能解先驱之味者,确乎少了。